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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元江:“被场景化”的气氛与“梅党”全方位构作的制造美学——以1930年梅兰芳访美为个案

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25-12-09

【摘 要】1930年梅兰芳访美期间“被场景化”的美学气氛构作是全方位的,这涉及司徒雷登及其秘书团队最初的筹划策划、牵线搭桥,华美协进社的舆论引领、文本传播、演讲造势和遴选襄赞,以及梅剧团东方剧场空间气氛的营造和美国各界仪式感气氛的制造等各个层面,这是至今难以企及的令人叹为观止的跨文化戏剧传播的典型个案。跨文化戏剧传播交流之所以能产生轰动效应和持续影响,除了剧目的遴选、表演的精湛、精心的编排等因素外,关键是中国戏曲艺术所深深涵盖的中国文化元素整体的、持续地宣介输出所营(制)造的中国美学气氛的场景化建构。

【关键词】梅兰芳访美 “被场景化” “梅党” 气氛美学

作者简介:邹元江,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师从著名美学家刘纲纪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中国美学、戏剧美学;

文章来源:《文化遗产》2025年第4期


在波默看来,作为贯穿一切事物的气氛,其所处理的整体的东西是无法言说的,因为“气氛表达是某种独特的居间现象,某种介于主、客之间的东西。”从客体来说,“在某个事物被场景化的所有地方,在事物关乎设计的所有地方,其主题都是气氛”。所谓“场景化”就是“舞台化”。通过舞台化,气氛可以被营造。对波默而言,所谓气氛,“舞台艺术是一种典范”,因此,“场景化”(舞台化)这“是气氛理论的典型范例”。而所谓“被场景化”,就是舞台设计把“气氛从非理性的意味中解放”出来——这涉及制造美学。应当指出的是,1930年梅兰芳率领梅剧团访美期间“被场景化”的美学气氛构作是全方位的,这涉及到对广义的“梅党”的理解。一般认为,“梅党”主要指与梅兰芳密切来往的“缀玉轩”中以李石戡、罗瘿公、齐如山、冯耿光等为首的人士。其实不然。事实上,梅兰芳的访美之所以取得巨大的成功,主要依赖于美国各级政府、高校、戏剧界、媒体界、各国艺术家,包括华美协进社、华人商会、社团,甚至贵妇人及女性团体等对梅兰芳的倾慕和崇敬,这其中在他们当中有相当一批人曾去过中国,甚至拜见过梅兰芳、观摩过他的表演,早就期待着在美国本土再次目睹梅兰芳的芳容,欣赏他的艺术。正是异域这些广义的“梅党”的存在,为梅兰芳营造了令人叹为观止的“被场景化”的美学气氛。


一、司徒雷登、华美协进社的活动与“被场景化”

梅剧团这种“被场景化”的气氛营造首先来自不被外人所知的一个特殊的群体,即在燕京大学任校长的司徒雷登(Dr.Stuart)和他的三个秘书傅菲利普(Philip Fu,一般译作傅泾波)、希尔达(Hilda Hague)和路易斯•麦考伊(Louise McCoy)小姐。从刚刚披露的纽约公共图书馆(New York Public Library)所藏的16封当年为梅兰芳访美传递的信件来看(跨度从1927年10月15日至1930年4月13日),其中有3封直接涉及司徒雷登(有5封间接涉及),有五封直接涉及傅泾波、希尔达和麦考伊,其中傅泾波、麦考伊各2封(另有3封间接涉及麦考伊,希尔达和傅泾波也间接涉及各1封)。由此可见,司徒雷登从最初参与梅兰芳的访美筹划,到梅兰芳抵达美国前后,他一直在为梅兰芳的访美演出出谋划策、牵线搭桥,甚至亲自奔走于美国东西海岸各个城市斡旋落实重要的细节,而他的三个秘书也在不断地与纽约、旧金山、檀香山的相关部门联络,傅泾波甚至亲自乘列车去了芝加哥和旧金山落实相关事宜,并与司徒雷登在旧金山见面汇报,其他秘书则将信息不断传递汇报给司徒校长。其情其景,令人十分感慨和动容。

这种“被场景化”的气氛营造也表现在鲜为外人所知的梅剧团访美的协助机构华美协进社诸人为梅兰芳访美所精心策划照料的一应事务。除了作为“协助单位”派人到美国西海岸西雅图迎接梅剧团入境的事宜及在纽约广场酒店(Plaza Hotel)为梅兰芳举行盛大的招待会等礼节性的事务外,华美协进社还做了几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首先是舆论引领。作为华美协进社的发起人之一,胡适为梅兰芳访美专门撰写了《梅兰芳和中国戏剧》一文,被编入梅兰芳游美公演英文戏剧说明书。华美协进社也曾为梅兰芳访美在美国报纸上发布公告称:“此次梅氏之来美也,乃在将中国之舞台戏剧,举行一展览会耳,使美国人士,得作初次之鉴赏中国舞台艺术。且梅氏之努力,可能造就评估表演艺术之新准则。依照此种准则,表演艺术之价值,体现于在历史最悠久之国度,引发对其文化之新兴趣也。故而此标准或可弥补艺术上之大相径庭,使文明之影响,惠及各个种族各国人民。”扎根于美国的华美协进社提出梅氏的表演“可能造就评估表演艺术之新准则”,这种对梅兰芳访美演出的造势显然是有根据的,依凭的就是该社诸人士对中国戏曲艺术和梅兰芳的魅力的自信和对美国演出市场的洞悉。而且相信,依据这种“新准则”的艺术价值,必然给美国观众带来对最悠久历史国度其文化的“新兴趣”。显然,这也是对梅兰芳访美表演的气氛营造。

其次是文本传播。华美协进社直接参与的文本宣传是可在剧院销售的英文版戏剧说明书《梅兰芳:中国戏剧》。此说明书无目录,无页码,共40页,含散页2页。扉页印有“梅兰芳首次游美演出”的标题(The First American Tour of Mei Lan-Fang),中间部分印有赞助人名单,列出了包括华美协进社的美方代表、说明书的编纂者梅其驹(Ernest K.Moy)和早期参与促成此行的司徒雷登博士等共41名赞助人,下方印有“赞助单位:华美协进社”(Auspices:China Institute In America)及该社地址。鉴于是向异域观众介绍梅兰芳的表演特色及中国戏曲的特点、剧中人物和剧情,该说明书写得极为详细,分为介绍性的文章和剧情梗概两大部分。介绍性的文章第一篇就是胡适的《梅兰芳与中国戏剧》,余有梅其驹、梁社乾、齐如山撰写的署名文章各一篇,以及未署名的文章七篇。剧情梗概不仅介绍了各选场的剧情,也包括整出戏的完整概要。另外,作为华美协进社的首届董事会秘书,欧内斯特·莫还曾编纂过两本英文专集《梅兰芳·中国戏剧》(Mei Lanfang Chinese Drama,1929)和《梅兰芳太平洋沿岸演出》(1930),里面包括多篇评介京剧和梅兰芳艺术表演的文章。这两本书都由华美协进社出版,其目的也是帮助梅兰芳在美国演出做宣传。

第三是演讲造势。梅兰芳、张彭春在美国各地的演讲或许不是华美协进社的有意安排,但3月14日,在美国学术界影响巨大的杜威先生作为华美协进社的创始人之一,在举行宴会的席间,请自己的学生张彭春作了有关中国戏剧的演讲,这种示范性对之后张彭春到美国各地不断收到演讲邀请无疑起到了积极地推动作用:3月18日下午,纽约邻里剧院(Neighborhood Playhouse)邀请梅兰芳茶叙,张彭春详细介绍中国传统戏剧,梅兰芳则展示了京剧的程式; 4月24日,张彭春陪同梅兰芳出席旧金山市政中心在著名的圣弗朗西斯酒店举办的年度午餐会,梅兰芳介绍了此行的目的,张彭春作了有关中国戏曲文化的发言;5月2日,张彭春至久负盛名的密尔斯学院(Mills College)宣讲中国戏剧史和常用的象征手法;报道称:“梅氏在旧金山演剧,至NBC播音台,通过电台广播,代其国人向听众致以问候。杨秀女士,当梅氏游美之时,为其舞台襄赞,向听众介绍梅兰芳氏,及北平南开大学教务主任张彭春。张君以中国舞台戏剧为题,作五分钟之讨论,圆满完成此独一无二之节目。”5月15日,在洛杉矶大学俱乐部(University Club)午餐会上,张彭春发表了中国戏剧传统的演说,将西方舞台上暗淡的写实主义与中国戏曲对于现实的超越作了对比;5月16日,梅兰芳与张彭春应洛杉矶星期五晨间会员俱乐部的邀请,参加该俱乐部组织的与瑞典舞蹈家罗尼•约翰森一起探讨东西方表演艺术的审美观的研讨会,张彭春在会上作了以中国戏剧传统为题的讲座,梅兰芳作表演示范;6月4日早上8点,梅兰芳与在纽约见过面的表演艺术家帕特里克•坎贝尔夫人和英国著名莎剧演员弗雷德里克•沃德博士(Dr.Fredrick Warde,1851-1935)一起做客洛杉矶KFWB电台的播音室,梅兰芳发表了两分钟的演讲,由张彭春作了翻译;6月20日晚,张彭春到檀香山夏威夷皇家酒店参加KGMB电台当晚7:30与《檀香山星通报》联合制作的播音节目,并发表了长达12分钟的关于中国戏剧与梅兰芳表演艺术的演说;6月22日下午4:30,檀香山艺术学院(the Honolulu Academy of Arts)邀请张彭春以“中国戏剧之阐释和梅兰芳表演风格”为题作了学术演讲,听众达700余人;6月23日,张彭春陪同梅兰芳出席泛太平洋联合会(Pan-Pacific Union)的活动,并作演讲;6月30日晚,在福乐堂(Fuller Hall)召开的青年年会(Y.W.C.A)上,张彭春受夏威夷中国戏剧联合会(the Hawaii Chinese Dramatic League)邀请,作题为“中国舞台现代发展趋势”的讲座;6月27日,梅兰芳应《檀香山星通报》邀请,参加KGMB电台下午1:30的播音,对夏威夷华人群体讲话,张彭春翻译等。

第四是遴选襄赞。这是“被场景化”的气氛营造最为观众所津津乐道的杨秀襄赞的惊艳出场。梅兰芳在美表演期间,美国报章起码有18次的报道和文章都关注提及到杨秀女士,甚至把她作为梅剧团表演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梅氏之戏剧,相得益彰矣”,她甚至被誉为“舞台明星”。显然,如此出色的杨秀女士能被同为哥伦比亚大学校友的张彭春启用,如果没有社址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华美协进社的发掘力荐也是不可能的。杨秀不可或缺的作用一是介绍剧情。如称:“演剧之时,由杨秀女士用其流利之英语,为观众说明剧情,使我人知胜利者将其敌人战败,使之口吐鲜血。而优胜之人,万分乐意。”又曰:“其剧情之内容如何,渠曾谓一唐代之宠妃,见其情人厌弃之时,若何妒忌。”二是讲解原理。如曰:“演出襄赞杨秀女士,谓我人曰,梅氏非寻常意义之女性模仿者,尽管只扮演女角,而一举一动,皆酷似女性,却不失幽默之风度而无刻意模仿之痕迹……至于演剧之时,所有对话,大都为唱句,而非白话也。”又曰:“女士以流利之英语,在每一戏剧开幕之前,必先为观众介绍,如剧情之纲要、默戏之意义,及少数之习俗,如执一鞭子,以作乘诸马上,此及下马时之形态,以及其他中国舞台之种种习俗,莫不为观众说明。”

不难看出,杨秀的报幕效果极佳。洛伊德·汤普森就直言道:“余等听众也,对于梅氏戏剧之理解,自不及为梅氏翻译之杨秀女士所知梅氏之艺术为深切也”。哈里·伯恩斯也坦白地说:“《汾河湾》一剧,由梅兰芳及王少亭两人合演,表情恰到好处。然设无杨秀女士之翻译,则观众除能认识其默戏之动作为绝妙之艺术而外,其余一切,皆将莫名真相也。”另据报道坚称:“梅氏之戏剧,……每当一剧在表演之前,由杨秀女士将剧中纲要,为观众翻译。观众对于梅氏所演之悲剧,或喜剧,皆可循序而观,绝无隔膜之苦矣。”

不仅如此,观赏者对杨秀的评价亦极高。据梅兰芳在卡皮托尔戏院(旧金山)演出的报道称:“是晚之成功也,杨秀女士实为主要之成分矣。……女士声音之悦耳,态度之优美,对此中国剧团,实不无相当之帮助。”另一则报道对杨秀也钦服不已:“杨秀女士之立于舞台之上,已将台下观众之心理,完全征服矣。”洛杉矶的报道更是对杨秀赞叹有加:“当女士身登台前,与观众相见之时,在鼓掌欢迎声中,一般观众,唯见女士美貌惊人,为中国绝代佳人也。渠之美观程度,以所穿中国衣服而尤见显著。是晚女士亦委为舞台明星也。”

波默在论述气氛美学的舞台设计时曾提及罗伯特·库莫林谈及舞台上光的设置:“通过光,舞台上的某个气氛就被制造了出来……借此,表演就获得了某种特殊的情调。”其实,这个“光”对于气氛来说就是特殊的居间的存在状态。杨秀女士其实正是梅兰芳登上舞台之前的一束“光”,她透过自己的庄重的举止,美丽的容貌,清脆的喉音,仿佛像透明的流体气氛,弥漫在舞台上下。正如库莫林所说的,“纯粹的光照制造了一种居于单个的表现形象之间的流体。由这种超凡脱俗的明亮效果来表现的空间,包含了一种确定的情调内涵。”难怪美国观众觉得,杨秀与梅兰芳的戏剧“相得益彰”,即她揭示了梅兰芳美的内涵,而她自己也构成了这个内涵的一部分,她提前为梅兰芳美轮美奂的出场营构了独特流动的中国美学的情调气氛。波默说:“人们阅读或者朗诵的某个故事,其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只是告诉我们某个其他地方曾笼罩着某种气氛,而是它召唤来了这个气氛本身,使其现身。”杨秀正是这个朗诵着梅兰芳故事的人,她召唤来笼罩着流光溢彩气氛的梅兰芳,使其隆重地在观赏者面前亮相现身。


二、东方剧场空间气氛营造与“被场景化”

梅剧团这种“被场景化”的气氛营造直接引起美国观众迷狂的就是梅剧团花了两天时间把美国剧场空间的东方舞台色彩、音乐声响布置得先声(色)夺人耳(目)。艾格尼斯·芬威克在《梅兰芳之轰动社会》一文中开篇就提及:“门厅、票房,及四周墙壁上,悬挂不少中国之华丽物品。至于舞台之美丽可观,则又为从来所未见者也。凡此种种,皆自中国北平之皇家戏院搬来,携至美国,构成一中国色彩之舞台。”所谓悬挂的“华丽物品”即一百多个灯笼;所谓“皇家戏院”形制,即齐如山、韩佩亭、孟书田考虑到美国舞台的尺寸更大,在北平时就考查了二十多个剧场,最后确定还是故宫的戏台比较大方,便绘图照搬到美国舞台上。戏台前立了两根柱子,上挂一副对联。台上的桌椅都是特制的,可以据舞台大小任意缩放,“两边有龙头挂穗,朱红描金,颇觉富丽堂皇。”正因为如此,所以,著名媒体人乔治·布里特(George Britt,1896-1988)著文叹曰:“一入戏院,处处咸有中国气息。空洞之戏台、大锣、无价之绸缎,及细腻之戏剧等,均是代表……著名艺术者也。”著名新闻人亨利·多尔蒂(Henry E.Dougherty,1884-1961)也发现梅兰芳的服装令人着迷:“梅氏之服装,颜色颇为美丽,且带有艺术化,四周镶以宝石,盖见庄严宏大。此种令人惊奇之服装,在檀香山舞台之上,从未见过,可断言也。只论服饰之美,已在在令人着迷也。”正是这些无处不在的华丽物品(无价的绸缎戏装、宝石、旗帜、灯笼等)、空的空间的戏台音声(大锣的鸣响、丝弦、鼓板等),“越过舞台空间而蔓延到观众席上,甚或蔓延至剧院的整个空间。”这种独具中国声、色的剧场空间,依照波默的说法,就“不再是人们只能远远地知觉的东西,而是身处其中的东西。于是,舞台艺术就扩展成了一般的场景化艺术”。即这种剧场舞台装置并不像西方话剧那样在于匹配与剧目相关的景象(片),“而是在于去创造情调空间,即气氛。”也就是说,这种剧场舞台装置的目的并不在于去规定“物”(与剧目内容相关的“景物”),而是取决于“物在空间中是如何发散着影响的,取决于物作为气氛的营造者所承担的东西。”物的躯体(绸缎戏装、宝石、旗帜、灯笼等)就好比一件乐器(大锣)的共振面,“被称作物的像章的外在属性则是代表着其表现形式的情调。”

这里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无价的绸缎戏装。绸缎无疑是代表中华五千年文明的象征物。过去,我们大多对绸缎作材料性(“物”)的一般理解,但从日常实在性的审美化来看,波默认为,像绸缎这种材料性“毋宁说它早就已经是光,或许是不确定的东西,或者是空间……它是气氛性的东西”。这就是材料性(“物性”)的回归。事实上,很多艺术完全变成了对此类材料性的呈现。但显然,我们却不能简单地从当代商品美学,亦或材料美学的视角来看待当年梅剧团舞台上所呈现的绸缎戏装,但它确实构成了东方戏剧美学、戏剧文化气氛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梅兰芳全是新制的行头之所以材料完全用真正的中国绸缎绣花,用齐如山的说法,一则是“保存中国国粹”,二则也是为了迎合外国人“深爱中国的绸缎绣货”的心理。其实,不仅仅是行头,绸缎无论是作为红缎幕、门帘、台帐、旗帜、灯笼等的材料,它都漫溢出了一般材料的材料性,而成为一道道斑斓潋滟的色彩,映照闪烁着不确定的空间,同其它的中国文化元素一起聚合成令人流连忘返的中国戏剧的独特气氛。这就是波默所说的,“就物通过其属性或其形式而作为气氛的营造者散射到空间中——在空间中营造出一定的气氛而言,该物就具有了迷狂。”(“令人着迷也”)事实上,无论是丝绸、珠宝,还是大锣、鼓板,都是“激发(Anregung)之原则属于迷狂的存在者。”最令人称奇的美国公众对梅兰芳戏装的“迷狂”状态。梅兰芳价格昂贵的绸缎戏装经媒体的广泛报道,曾在洛杉矶引起极大地关注,甚至成为许多社交活动的焦点。为了满足公众想要一睹为快的心理,梅兰芳至少特意安排了两次戏装展示。一次是5月16日晚,星期五晨间俱乐部与洛杉矶商会在比尔特莫饭店(Bilemore Hotel)为梅兰芳举办招待宴,由俱乐部几位女性会员做模特,向全体与会嘉宾展示梅兰芳的戏装。另一次则是5月23日晚,在洛杉矶久负盛名的圣殿剧院(Shrine Auditurium)举行隆重的牛乳基金游艺大会(Milk Fund Show),有五百余位明星共聚一堂。当晚特别展出了著名舞台和电影明星剧中所着服装,梅兰芳价格不菲的戏装自然也成为这个展览的重要展品。实事求是地说,会对来自异域艺术家的戏装如此痴迷,这是真正的“迷狂的存在者”。


三、仪式感气氛制造与“被场景化”

这种“被场景化”的气氛制造也包括各种仪式感极强的场景呈现。让人久久沉浸在历史气氛之中的是梅兰芳在旧金山所获得的至尊礼遇。据报道:“待梅氏被护送至提瓦利剧院时,一切礼节规格,与美国最伟大之演员相同。罗尔夫市长向梅氏赠予象征旧金山市之钥匙,为示隆重。且市长在迎接梅氏之时,申言昨日为欢迎梅氏之抵埠起见,由相隔五十英里之远道,匆遽回来。既而梅氏出席商会重要人士之欢迎会。中国人,在此间受若是礼遇,在美国历史上,实为首次,开一新纪录也。”从纽约经芝加哥,再到旧金山提瓦利剧院,这已经是梅兰芳访美演出的第三站,但梅兰芳所受到的礼遇在美国的历史上都“实为首次”。可见,中国人之所以能“开一新纪录”,梅兰芳的礼节规格能“与美国最伟大之演员相同”,这显然是梅兰芳在之前的纽约和芝加哥的表演获得了极大的成功,经新闻媒体连篇累牍的持续宣传,梅兰芳终于在旧金山获得了最隆重的礼赞气氛。

当然,最具仪式感的场景气氛生成,是梅兰芳被洛杉矶波摩那学院(Pomona College)授予博士学位。据报道称:“今日下午将由波摩那学院授予博士学位。……由肯尼斯·邓肯博士(Dr.Kenneth Duncan)授梅氏以文学博士学位,渠为波摩那大学之经济学教授,曩昔曾在广东岭南大学任教务长。并由该校校长查尔斯·埃德蒙兹博士,举行赠予仪式。渠昔日在中国研究教育及科学,为时有二十年之久。……赠位典礼,在午后四时半举行。主要演说词,将由教务长路德·弗里曼牧师(Rev.Luther Freeman)发表,渠昔年曾为上海教会之牧师也。”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参与仪式的学者、牧师,都与中国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对梅兰芳所代表的中国文化艺术有着曾亲历而同情的理解。更难能可贵的是,授予梅兰芳博士学位是从西方学术的视野对梅兰芳作为东方“艺术家”身份的高度认同。这不仅是对千年来“下九流”戏子的艺术家人格尊严的郑重确立,也是对中国文人一向视作下里巴人的中国戏曲艺术在世界戏剧殿堂的正名。这个仪式所产生的神圣气氛(牧师发表演说词),是第一次在现代国际的视野里,把戏曲艺术“从非理性的意味中解放”出来——这是对戏曲艺术极其成功的气氛制造。

另一种特殊的“被场景化”的气氛制造是一系列异域贵妇人专门邀请梅兰芳出席的各种酒会、文化活动。据报道称:“帕特里克·坎贝尔夫人为英国舞台之明星也,昨日在丽思卡尔顿饭店(the Ritz-Carlton Hotel)之椭圆酒吧间,宴请梅兰芳氏。”另据《欢宴中国名伶梅兰芳之演讲》报道,梅兰芳在纽约演出期间,一群贵妇人邀请梅兰芳聚会于妇女俱乐部欢宴,由著名环球艺术旅行家威廉·麦克奈特夫人演讲。该夫人曾游历北平,并请人绘有不少艺术画图。所以,夫人一边演讲,一边为使梅氏的戏剧易于为听众明了起见,便配以梅兰芳的演剧场面图片、梅氏家中的画像、舞台上扮演角色穿着锦绣戏装的画像,还有如皇宫、寺庙及紫禁城博物馆中的艺术瑰宝等,都悬挂于会场之中,并播放北平美丽的彩色幻灯片,营造了极具东方文化气氛的场景。波默认为,“审美的工作就在于气氛的制造”。即“审美工作在于赋予物、环境或人自身以这样的属性,这些属性能让某东西从这些事物那里走出来”。也就是说,“通过对对象的加工而去制造气氛。”这个气氛,即可能是欢快的、神圣的、淡淡忧伤的,也可能是严肃的、恐怖的、浓浓乡愁的。而这些贵妇人制造的酒会欢宴气氛则混合了淡淡的学术、温馨的回忆、东方的文化等多种流动温情的气氛。麦克奈特夫人说:“梅氏不特为东方唯一名伶,而受五百万人之崇拜者。且对于中国之历史,亦有相当之研究。他如艺术、戏剧、音乐等,凡我人而不知其究竟者,不易知其戏剧之意义及作用者,梅氏亦莫不深知熟悉。是以梅氏虽为名伶,同时更不失为中国之学者也。”显然,这些场面上的说辞虽不免带有恭维夸大之嫌,但对欢宴气氛的制造却是有益的。

最引人注目者,是在这次欢宴会上中国组诗歌唱、中国饮食品尝、中国装饰布置和中国服饰着装所制造的中国文化氛围。该报道称,“在宴会之中,尚有各种余兴。迈克尔森夫人(Mrs.J.A.Michaclson)歌唱《孺子歌图》(Chinese Mother Goose Rhymes)中颇有趣味之组诗,作为午间活动之结束。在中国餐室之中,用茉莉茶及米饼款待梅氏。中间置有中国桌椅,所有装饰物均带有艺术化,由阿黛尔·布鲁顿·米切尔夫人(Mrs.Adele Brewon Mitchell)布置一切,颇合于中国人士举行婚礼之色彩。达德利·沃特斯夫人(Mrs.Dudley E.Waters)及弗雷德里克·史蒂文斯夫人(Mrs.Frederick W.Steverns)御以中国之贵族服装,坐于首席。其他会员,亦皆御华服”。这俨然是在异域的东方文化展示,也充分检验印证了梅兰芳为访美做准备,在前后十几年间在北京寓所接待了八十余批、近六七千各国各界友好人士的用心所取得的积极成果。


余 论

1930年梅兰芳访美表演,可以说是中国戏曲表演美学第一次在美西方世界引起轰动效应。这个“轰动效应”仅从当年美国报刊评论梅兰芳的文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数量也可确证。林达编译的《梅兰芳在美国》只校编了梅兰芳纪念馆所收藏的《梅兰芳访美评论中文译稿》其中的117篇。这份译者不详的“译稿”有296篇来自当年梅兰芳听取张彭春的建议委托美国艾伦新闻剪报局制作的《梅兰芳访美剪报集》。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响,本文仅从域内外广义的“梅党”所营(制)造的气氛美学的角度试图加以揭示:跨文化戏剧传播交流之所以能产生轰动效应和持续影响,除了剧目的遴选、表演的精湛、精心的编排等因素外,关键是中国戏曲艺术所深深涵盖的中国文化元素整体的、持续地宣介输出所营(制)造的中国美学气氛的场景化建构。仅仅是临时性的凭借单一的几场剧目表演并不能产生如此巨大的跨文化传播效应,这是今日中国文化艺术走出去非常值得借鉴的历史经验。